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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 都是流向大海去的

── 海 凡 ──


那一年,我又跟随老孙(孙增奎)同志带领的山交队,护送战友南下开辟新的活动范围。我们度过天堑霹雳河,在茫茫雨林艰难跋涉,准备接下去在霹雳地段突破东西大道的封锁。翻越过重重的山岭之后,一个清晨,尖兵赫然发现,峡谷里的河流竟然改道向西北流去!哦!!我们竟然已经翻过州界大山,进入了吉兰丹州——只有在中央山脉以西,河流才向西北流入南中国海。

山龙的走向,因为有无数的分岔,不比河流的流向稳定更能确定方位。因此,不止要看懂山形,还要了解水势,千锤百炼,才能修炼成“山精”。原始雨林里,山水互相制约,又互相规范着形态复杂的地理。

第一天进入雨林,河流便与我们每一位同志唇齿相依。

即便是在乡野,人与自然的关系,也远比在城镇亲密。山川大地庇护着人们的生活作息,大自然的赐予是非常直观而感性的,比如说——水。

当竹笕把山溪水源源引进营房,满足我们各种生活所需时,也许我们还没有直接感受到水的意义。行军野营就不同了,跋涉了一天,无论你如何精疲力尽,步履沉重,没有找到水源还是无法驻营。找水的故事,五光十色,也是游击生涯参差的侧影。

那次也是翻越大山,一日将尽队伍却还在半山腰,水源越离越远了。然后在一处山坡乍现象湖。所谓的“象湖”,也许是大象嬉戏时打滚压下的凹窝,囤积了不规则的三四尺宽的一洼浅水。队长立即下令驻营。那天我负责背水,在那洼棕色的浅水中,还浸泡着两三团象粪,舀水时我们小心翼翼,目不斜视,尽量减少水纹激荡的同时,也避免让那几团秽物加深印象。我们还得撩开水里游动的水蛭。背水回来,我们保持沉默,让大火把那两三袋金贵的水,烹煮出三餐的饮食。

河流一般都在山沟底,驻营为军事原则,却得选在山脊或者山坡,因此背水是重活。通常一来一回都需15至30分钟。我们的背水袋以厚苫布缝制,大约能装十几公斤水,袋口用绳子扎紧。但水压在背上,总会从袋口渗漏,致使脚踩的泥地变得稀烂,松软溜滑。对还不适应走山路(其实没有路,只是从落叶和小矮青丛中踏过去罢了)的新同志,背水是个不小的考验,滑倒摔跤是常有的事。那一回我就是脚底一滑,整个人从陡坡滚下,自然反应是设法使自己跌停,慌忙伸掌往地上按压,没想到竟压到梠檬树长满尖刺的叶鞘,双掌插满密密麻麻的毒刺,累得医务员花上一个多时辰才把它们挑净。这个经历,成为我挥之不去的一个梦魇,也成了小说《野芒果》中的一个细节。

当然,也有倾听流水“铮铮琮琮”奏响欢快曲调的时刻。一次沿着山涧行进,走到暮色四合,再无法找到一处坡地宿营,队长下令就地停驻。我们就在山涧流经的杂树当中拉起吊床,溪水就从吊床底汩汩淌过。在一块不到五平米的沙砾地,垒砌几块石头当火炉墩,转瞬间炊烟升腾。无需背水了,短短一截竹笕把溪水直接引进厨房里。

找水还为了找吃。大山里都是飞禽走兽,我们却都知道,就算看到了,猎枪响了,还未必是你的。但水里的生物不同,无论是螺,蛙或鱼,遇上了它们就跑不了,差别只在数量的多少。

今天商家热炒“忘不了鱼”,这种被东马土著称为“恩布劳鱼”(Empurau),其实就是红、白“吉罗鱼”,在山交路上,我们多次以炸药伺候,一声炮响,满潭泛白,一二百公斤的“忘不了鱼”不在话下。

炸鱼也曾让我们同志付出惨痛代价,有一次就发生炸药在手上急炸,一只手掌和一只眼珠在巨响中消失。雨林深处留下一个名称:李田炸到手的河!


大山里河流目标确定而显著,往往做为我们与兄弟单位的接头点。一次长途的山交任务,由于辟一条新路,耽搁了日程。在完成任务的归途中,几近断粮,领导知道了情况,立刻通知左近的兄弟单位,日夜兼程给我们送来米粮。就依靠河流做为标志,在奔腾的大河边,我们和兄弟部队会师了。心里翻涌着对战友雪中送炭的感激,我们紧握战友的手道谢,他们却谦和地笑了:“没有什么,那是我们份内的事!”有个同志还拍着我的肩膀,指着面前滚滚而去的河流,饶有深意地说:“我们就像它,在森林里,我们流遍各地,可谁也不知道谁!但都是流向大海去的!”

18-6-2018
(26-11-2018 刊载于《星洲日报·恍如隔世》)



自强不息 力争上游

2018年11月28日首版 Created on November 28, 2018
2018年11月28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November 28, 2018